2023 年 4 月，多邻国（Duolingo）创始人路易斯·冯·安（Luis von Ahn）在 TED2023 讲了约 13 分钟。题目是《How to make learning as addictive as social media》。意思是，怎样让学习像社交媒体一样让人上瘾。他的办法是把手机里让人停不下来的那些设计，搬来让人每天回来学习。值得听的理由是，很多家长头疼的事他正面回答了：孩子能刷两小时视频，为什么学不了十分钟外语。
总结：他讲了什么
他一上台先拿家乡开玩笑。他来自危地马拉，提醒台下别和关押犯人的关塔那摩搞混。他说，对美国人来说，危地马拉就是“墨西哥的墨西哥”。美国不想要来自墨西哥的非法移民，墨西哥也不想要来自危地马拉的。“而且它的墨西哥菜好吃多了。”全场大笑。
笑完他转入正题。危地马拉很穷。很多人说教育能拉平阶层，他一直觉得正相反。有钱人能买到好教育，于是继续有钱。穷人家的孩子勉强学会读写，于是一直赚不到钱。在穷国尤其如此。
他自己是个幸运的例外。他是独生子，单亲妈妈把所有资源都花在他的教育上。他因此能去美国读大学，后来拿到计算机科学博士。
大约十年前，他决定做一件事。原话是“giving equal access to education to everyone”，让每个人平等地获得教育。当时他是卡内基梅隆大学的计算机教授，就和自己的博士生塞弗林（Severin）一起干。
他说，“全部教育”这个题目太大，得先教一样东西。他们都爱数学，但没选数学，也考虑过计算机，最后选了外语。北美观众可能会意外。
他给了理由。全世界约有 20 亿人在学外语，其中约 80% 在学英语。在大多数国家，会英语能直接提高收入。数学就不一样：通常要先学数学，再学物理，再当上土木工程师，才多赚钱。语言是直接变现的：一个服务员学会英语，就能去酒店当服务员，挣得更多。
接着是手机。他说在全世界盖学校太贵了，可世界上大多数人已经有智能手机，而且比例还在上升。于是他们做了一个人人都用得起的手机学外语工具，起名 Duolingo，台下鼓掌。
为了穷人富人都能用，Duolingo 用“免费增值”模式。想学多少都不用付钱，只是不付钱的人课后可能要看一条广告。不想看广告，可以订阅。他说公司绝大部分收入来自这些为去广告而付费的人。他们通常是美国、加拿大这类富国的富裕人群。不付费的大多来自巴西、越南、危地马拉这些较穷的国家。他喜欢这个模式，称它是一种“小规模的财富再分配”。说白了，就是让富人替所有人的教育买单。
然后是真正的难题。他说，智能手机自带人类造出来最让人上瘾的“毒品”：TikTok、Instagram、手机游戏。用手机教书，就像盼着别人吃西兰花，旁边却摆着世上最好吃的甜点。
Duolingo 的办法，用他的话说是“making the broccoli taste like dessert”。也就是让西兰花尝起来像甜点。说白了，就是借用 Instagram、TikTok 和手游留住人的那套心理技巧，用来留住学习的人。
第一个技巧是连续天数（streak）。它就是一个计数器，记你连续用了多少天，放在最显眼的地方。一天不来，数字归零，人们舍不得，于是天天回来。他承认，这招也被批评过，比如让青少年沉迷 Snapchat。但用在学习上，它让人每天回来学。他说 Duolingo 有超过 300 万日活用户的连续天数超过 365 天，也就是一年多一天没断。
他还抖了个包袱：连续天数平均最长的是日本，“当然了”；最短的是拉丁美洲。“拉美，宝贝！”台下大笑。
第二个技巧是提醒通知。他说通知可能很烦，但学习这件事，人们其实希望被提醒。Duolingo 有一套很复杂的人工智能系统，决定什么时候发、发什么。结果花了几百万美元的系统发现，最佳时间很简单。就是你上次使用之后的 24 小时。昨天下午三点有空，今天下午三点多半也有空。
他们还有一条规矩：连续七天没用，就停发通知。后来他们想，停之前该告诉用户一声，于是发了这样一条：“这些提醒好像没用，我们先停一停。”收到的人反而回来了。他说这叫被动攻击，“对我妈管用，对 Duolingo 也管用”。全场笑着鼓掌。
这些通知都以绿色猫头鹰吉祥物的口吻发出。它又被动攻击、又爱催，网上于是冒出成千上万的表情包，还上了美国的《周六夜现场》（SNL）。他放了一张最喜欢的：你忘了上西班牙语课，接着弹出“有人闯入”的警报，猫头鹰闯进你家来抓你学习。
然后他讲了他说“非常重要”的一点。他说，他其实不认为教育应用能做到像 TikTok、Instagram 那样吸引人。毕竟你得真教会人点东西。用他的话说，“it’s hard to compete with, like, cats and celebrities”，很难跟猫咪和明星竞争。
好消息是，用不着那么吸引人。学东西让人觉得有意义，刷两小时 Instagram 常常让人觉得浪费了时间。所以学习产品只要有 TikTok 八九成的吸引力就够了。剩下一两成靠人自己的内在动力补上，再多也补不了。他说，在美国，用 Duolingo 学语言的人，比全美所有高中里学语言的人加起来还多。
他希望别的学科也能这样，让几百万人用手机学数学、物理。他盼着有一天，屏幕时间不再是坏事。
最后一句是：“please, pretty please, I beg you, do your language lessons today”。拜托拜托，我求你了，今天的语言课记得做。
演讲后，TED 的主持人海伦·沃尔特斯（Helen Walters）问他，别的学科怎么用这一套。他说，靠成千上万次重复学会的东西最适合，比如认字阅读、小学数学。需要讲解的内容就难一些，得靠好的视频课，他提到萨尔·可汗（Sal Khan）在这方面做得很好。
导读：怎么听、听哪几段
全长约 13 分钟（含最后约一分钟问答）。他语速正常，句子简单，笑点密集，英文中等水平就能跟上。TED 官方页有英文文字稿，字幕里有简体中文和繁体中文。
适合谁听？家里有 8–15 岁孩子、想让孩子坚持学英语法语或中文的父母。想补英语又总是拖着的新移民。还有做教育、培训、产品设计的人。
最值得听的三段：
- [01:57]–[03:30] 为什么先教外语。对移民家庭最有共鸣，语言本身就是饭碗。
- [05:03]–[08:52] 西兰花和甜点、连续天数、24 小时提醒、“我们先停一停”通知。这是全场的核心，笑点也最密。
- [09:54]–[11:08] 他自己讲清楚学习产品的上限在哪，最值得家长听。
开头 [00:00]–[00:48] 的危地马拉玩笑和 [09:00] 前后的表情包很好笑，赶时间可以略过。最后一分钟的问答别跳，那是他对“哪些东西适合这么学”最直接的回答。
借鉴：能拿走什么
第一，给学习定一个“每天最小量”。别要求孩子每天学一小时，改成“晚饭后五分钟英语”。先把连续天数攒起来，再慢慢加量。
第二，在固定的时间提醒。他们花几百万美元找出的规律是“昨天这个时间学了，今天这个时间提醒”。家里也可以照做：昨天几点练琴，今天就几点提醒。
第三，把学习挂在已有的习惯上。刷完牙背十个单词，坐公交听十分钟英语播客。挂在固定动作上，比靠意志力好坚持。
第四，适合重复的东西才用打卡。认字、单词、口算适合；写作文、理解历史，还是要有人讲、有人改。
异议：哪里别全信
“游戏化让人坚持”有研究支持，“游戏化让人学会”要打个折。
2020 年，赛勒（Sailer）和霍姆纳（Homner）在《教育心理学评论》上发表一项元分析。游戏化对认知、动机、行为三类学习结果都有小幅正效应（效应量 g 分别为 0.49、0.36、0.25）。其中对认知结果的效应，在方法更严谨的研究里依然站得住；对动机和行为的效应就没那么稳。研究之间差异也很大，加积分、徽章、排行榜，效果要看具体怎么设计。
Duolingo 本身的独立研究不多。2019 年，洛文（Loewen）等人在期刊《ReCALL》发表个案研究。他们跟踪 9 名用 Duolingo 学土耳其语的学生一个学期。学生的成绩有进步，用得越多进步越大。但学习动力起伏不定，也有人对教材感到沮丧。
演讲里有几个数字来自公司自己。比如“300 万人连续一年以上”，还有“美国用 Duolingo 学语言的人比全美高中加起来还多”。这些都是创始人的说法，演讲里没给出处。
还有一点值得家长留意：连续天数这招，他自己也承认曾被批评让青少年沉迷 Snapchat。打卡能把人拉回来，也可能让人为了不断档而随手点几下，其实没学到什么。看孩子的进步要看能力，别只看天数。
对照中国智慧
《论语·学而》开篇就是：“学而时习之，不亦说乎？”学了之后按时温习，不也很快乐吗？这里的“习”是反复练习，和冯·安说的“靠成千上万次重复学会”是一回事。
两边的差别在“快乐从哪来”。孔子说的快乐，来自学有所得，是人自己体会到的。冯·安的快乐，很大一部分是设计出来的：计数器、提醒、猫头鹰。他自己也承认，设计只能做到八九成，剩下那一两成，还得靠孔子说的那种内在的“说”。
对海外华人有什么用
很多加拿大华人家庭的难题是反过来的：孩子英语没问题，中文越来越少。父母想保住双语，孩子觉得学中文没有即时回报。这场演讲给的办法很具体：每天十分钟中文阅读，记连续天数，让孩子看到自己攒下了什么。
如果你是新移民成年人，在加拿大工作多年，一直知道英语重要却总在拖，可以照他的办法来。先把开头的门槛降到最低：每天固定一个时间，学五分钟。
如果你需要的是职场写作、面试表达、专业英语，打卡类应用只能帮你热身。那些要靠真实的对话、有人批改的写作和本地的工作经验来补。
拓展阅读
TED｜山姆·伯恩斯 2013｜幸福生活哲学：面对限制…（2013 年版，更新中）：同版块的站内帖，同样围绕 孩子和成年人，往深里读接这一篇。
TED｜吉尔·博尔特·泰勒 2008｜脑中风带来的顿悟…（2008 年版，更新中）：还是 何重新，同版块的另一篇站内帖。
TED｜布莱恩·史蒂文森 2012｜司法不公…（2012 年版，更新中）：同版块的站内帖，同样围绕 这场演讲，往深里读接这一篇。
TED｜阿兰·德波顿 2009｜成功焦虑：海外华人别把人生只看成输赢（2009 年版，更新中）：还是 海外华人，同版块的另一篇站内帖。
TED｜格雷厄姆·肖 2015｜为什么很多人以为自己不会画画…（2015 年版，更新中）：同版块的站内帖，同样围绕 很多人，往深里读接这一篇。
参考资料
- TED 演讲官方页与文字稿：Luis von Ahn: How to make learning as addictive as social media
- 游戏化学习元分析：Sailer M, Homner L. The Gamification of Learning: a Meta-analysis. Educational Psychology Review, 2020. doi:10.1007/s10648-019-09498-w
- Duolingo 个案研究：Loewen S, et al. Mobile-assisted language learning: A Duolingo case study. ReCALL, 2019. doi:10.1017/S0958344019000065
- 《论语·学而》原文：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