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类离职,在这个行业里反复发生,而且每次都长得一样。
一个专门负责「让这项技术别出事」的人离开了他所在的公司。
这一篇看三次这样的离开。它们的共同点不是原因——原因各不相同。共同点是结构:每一次,公司给出的说法和当事人给出的说法,讲的都不是同一件事。
不是互相矛盾那种不同。是根本不在同一个话题上。
第一次:一封信,两种读法
2020 年 12 月,Timnit Gebru 离开 Google,当时她是伦理 AI 团队的技术共同负责人。[1]
公司说的是流程。 Jeff Dean 在 12 月 4 日公开了那封内部信的全文。信里写:一个跨职能团队按常规流程评审了论文,作者被告知它 “didn’t meet our bar for publication”,理由是忽略了太多相关研究——谈了环境影响却无视后续显示效率大幅提升的研究,提了偏见却没考虑近期的缓解研究。[2]
她说的是权力。 据报道,她向内部邮件组发信,指公司压制边缘化群体的声音;她要求获知评审人的身份与详细意见,并表示若被拒将商定离职日期。[3]
两边都没有在回答对方的问题。
公司回答的是「这篇论文够不够格发表」。她问的是「谁做的决定,凭什么」。
而在同一封信里,Dean 写下了那句把两条线锁死的话:“We accept and respect her decision to resign from Google.”[4]
她说她没有辞职。 于是这件事在公司的记录里叫「接受辞职」,在她的记录里叫「解雇」——而这两个词描述的是同一个动作。[4]
两个月后,共同负责人 Margaret Mitchell 公开抗议此次解雇。2021 年 2 月,Google 解雇了 Mitchell,称其以自动化脚本导出内部文件、违反公司安全政策。[5]
注意这里的话题又换了一次。 她抗议的是人事处理,公司给出的理由是数据安全。这项指控是否成立,本项目未取到任何独立裁定。[5]
据报道,逾 2,700 名员工在谴责信上联署;此后公司在约九十天内解散了原伦理 AI 团队。[6]
第二次:一个可以直接引用的理由
2024 年 5 月,Jan Leike 辞去 OpenAI Superalignment 团队共同负责人一职。
他公开说的是:“safety culture and processes have taken a backseat to shiny products”,并称自己 “gradually lost trust”。他还说,团队没有拿到公司承诺的 20% 算力,形容自己的努力是 “sailing against the wind”。此后他加入 Anthropic,领导 Alignment Science 团队。[7][8]
这里有一条容易被顺手跨过去的边界,本项目在两个柜里都写死了:这个判断对 OpenAI 成立,不可反推「Anthropic 就没有同类问题」。[7]一个人离开 A 去了 B,不构成关于 B 的任何证据。
这一次和上一次最大的不同,是他给出了一个可以被检验的具体指控。
「安全文化让位给闪亮产品」是一句判断,可以争论。「承诺的那 20% 算力没给」是一个事实主张,它要么真要么假。[7]
2026-08-17 更正(原判断保留在下):本篇初版写的是「内部算力分配的实际数字,公开材料里没有」。发布后的取源推翻了这个说法的一半——承诺的原文是可以逐字读到的,而且它的口径此前从没被拆开过。
公司那一页的原文是:“To solve this problem within four years, we’re starting a new team, co-led by Ilya Sutskever and Jan Leike, and dedicating 20% of the compute we’ve secured to date to this effort.”[9]
陷阱在 “secured to date” 这五个字上。 它说的是截至当时已经获得的算力的两成——不是未来全部算力的两成,也不是一个绝对数。在一家算力总量每年成倍增长的公司里,这两种读法差出来的量级,比那个百分比本身重要得多。
而同一页还有一句,它比百分比更要紧:“This new team’s work is in addition to existing work at OpenAI aimed at improving the safety of current models like ChatGPT…”[10]
这句话把该团队的工作和公司既有的安全工作明确分开了。
为什么这句重要?因为据社交平台上对这位 CEO 表态的转述,他后来的说法是:自己没有违背承诺,因为那两成说的是分配给全公司范围的安全工作,不是分配给那个团队。[11]
这个转述本项目未回一手,不知道他的原始场合和逐字原文。 但如果它属实,它和公告原文直接冲突——原文写的是 “to this effort”,而且明说这个团队的工作是既有安全工作「之外」的。[11][10]
至于实际分到了多少:据报道,这项承诺从未兑现,依据是匿名消息源;另据转述,一份 2026 年的杂志报道给出过一个远低于两成的量级。[12]这两条本项目都未回一手,不能当事实引用。[12]
所以这一次的准确形状是:当事人把话题拉到了一个可核验的地方;公司从未公布分配记录;有报道给出过数字但没有一手;而承诺原文自己的口径,五年里没有人拆开读过。
真正没有的不是那个数字,是一份可核的分配记录。
第三次:什么理由都没有
2026 年 6 月 19 日,Google DeepMind 副总裁、AlphaFold 团队负责人、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共同得主 John Jumper 宣布离开 DeepMind,加入 Anthropic。[13]
这一次没有公开信,没有指控,没有「安全文化」这种说法。
而正因为什么都没有,它反而最容易被误读。
必须钉死一条:不可据此推断内部冲突、路线失败或模型延期。[13]一个人换工作,最常见的原因就是他想做别的事。把每一次高层科学家的流动都读成组织危机的信号,是这个题材里最泛滥的一种写法。
这一次值得记的不是原因,是方向。
Leike 从 OpenAI 去了 Anthropic。Jumper 从 Google DeepMind 去了 Anthropic。[8][13]
两次不同性质的离开,同一个目的地。
这一篇的口径陷阱:三种「安全」
这一篇里出现了三次「安全」,指的是三件不同的事。
| 出现在哪 | 「安全」指的是 | 属于什么部门 |
|---|---|---|
| Gebru 那篇论文 | 社会风险:模型规模带来的偏见、环境成本 | 研究伦理 |
| Mitchell 被解雇的理由 | 数据安全:内部文件的导出与访问控制 | 企业信息安全 |
| Leike 的辞职声明 | 对齐:让强模型的行为符合意图 | 技术安全研究 |
三件事共用一个词,而且在同一个故事里连续出现。
这就是为什么关于这类事件的中文报道特别容易失真:Mitchell 是因为「违反安全政策」被解雇的,而她所在的团队叫「伦理 AI」——一句话里的两个「安全」不是一回事,但读者没有理由知道这一点。[5]
还有一处更常见的滑动:「他离开时说了什么」不等于「他为什么离开」。
一个人在离职声明里说的话,是他选择公开的那一部分,写作时通常还要考虑竞业条款、新雇主的观感和行业声誉。它是一份当事方陈述,不是一份动机报告。[8]
反方最强的那一句
对「公司总是在换话题」这个判断,最强的反驳不是「公司也有难处」,而是这一句:
公司在法律上不能回答那个问题。
当一位员工离职并公开指控时,公司能说的话被三样东西锁死:雇佣合同的保密条款、可能到来的诉讼、以及其他在职员工的隐私。它不是不想谈权力,是它一开口谈权力就等于在公开的场合评价一位前员工。
于是它只能谈流程——因为流程是唯一一件它可以在不评价具体个人的前提下描述的东西。
这个反驳非常有力,而且它解释了为什么这个结构会反复出现:它不是某家公司的坏习惯,是这类冲突在法律约束下的必然形状。
但它有一处接不上,而且这一处很关键:它解释不了那份分配记录。
Leike 的指控里有一条是纯事实的——承诺的算力比例有没有给到。公布一份季度算力分配记录不需要评价任何个人,不涉及任何人的隐私,也不构成对前员工的评价。[7]
它没有被公布。 而这一条,法律约束解释不了。
更接不上的是那个重新解释:如果那两成从一开始就是指全公司的安全工作,那么在公告原文里说清楚这一点,是零成本的。[10]
悬而未决
一个可证伪的观察点,它不需要任何新的离职事件就能被检验。
如果这类指控真的可以被外部检验,那么那份分配记录应该迟早会出现在某个地方。
它可能出现在一份监管申报里、一次诉讼的证据开示中、一份招股书的风险因素里,或者一家公司为了反驳竞争对手而主动公布。
如果它在未来几年内出现,那么 2024 年那句指控就会第一次被真正结算——要么坐实,要么推翻。如果它始终不出现,那么这个行业里所有关于「安全投入」的争论,就都会停留在同一个状态:双方各说各话,而唯一能分出对错的那份记录,只有一方手里有,而且没有任何机制要求它交出来。
还有一个更小、更快的检验:那位 CEO 的重新解释,有没有一份可核的原始场合。 现在本项目手上只有社交平台上的转述。[11]如果找到了原始逐字,就可以直接把它和公告原文那句 “in addition to” 摆在一起。 那不需要任何内部材料。
那才是这三次出走真正的共同点。不是谁对谁错,是每一次的分歧都落在一个只有公司自己能验证的地方。
本篇是《AI 系列·横切》第三篇。2026-08-17 更正:初版称「内部算力分配的实际数字公开材料里没有」,取源后改为——承诺原文可逐字读到且其口径此前未被拆开,有报道给出过数字但本项目未回一手,真正缺的是一份可核的分配记录;初版判断保留在正文里。关于该 CEO 事后重新解释的说法为社交平台转述,未回一手场合。Gebru 离开的性质存在两个互不相容的版本,本文并列保留、不裁决;Mitchell 一案的指控本项目未取到独立裁定;Leike 关于算力比例的说法为当事方陈述,实际数字公开材料中没有;Jumper 的离开本文不推断任何内部原因。
证据清单
正文里每一个上标编号对应下面一条。等级是这份清单的重点:已核事实可以直接引用;未核与修辞两类只能当作「有人这么说」,不能当事实转述。
- 已核事实 · 2020-12,Timnit Gebru 离开 Google,当时任伦理 AI 团队技术共同负责人。双方说法并列:公司方面(Jeff Dean 的内部消息……(
VF-GAI-005) - 已核事实 · 信中写道:一个跨职能团队按常规流程评审了该论文,作者被告知它 “didn’t meet our bar for publication”,并给了理由——忽略……(
VF-GAI-059) - 已核事实 · 据报道,Gebru 向内部邮件组发信,指公司「压制边缘化群体的声音」;她要求获知评审人身份与详细意见,并表示若被拒将商定离职日期。公司随即终止其雇佣,称是接……(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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