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列总结|加拿大经济20年的教训与未来

系列总结|加拿大经济20年的教训与未来

2025年底,渥太华一位朋友发给我一张截图:Statistics Canada数据显示,加拿大2024年人均GDP连续第二年下滑,降幅1.4%。她问我:「这算正式宣告加拿大完了吗?」

我没有立即回答。这个问题,我们用了整整20期才铺垫好背景。

这是系列的最后一篇。我想做一件在其他文章里没做完的事——把6个教训摆在一起,然后认真回答那个最难的问题:加拿大经济,有救吗?


先把账算清楚:20年留下了什么

2005年,加拿大是G7里少数没有被房价泡沫拖垮的国家,银行体系被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评为全球最稳健之一,失业率在5%—6%区间稳定运行,加元与美元几乎平价。很多移民朋友告诉我,那个年代来加拿大,真的感觉站在了一片有潜力的土地上。

二十年后,2024年,Statistics Canada的数据白纸黑字:人均GDP比2020年下降了整整2.0%,Fraser Institute把这描述为「大萧条以来最糟糕的五年人均产出表现」。同期,加拿大拥有G7中最低的人均住房存量,而房价收入比在2022年一度触及16倍——也就是说,买一套房子需要工作16年、分文不花才够首付和本金。

这中间发生了什么?不是一夜之间的崩塌,而是六个教训的慢慢叠加。


教训一:把幸运当成实力,资源热潮蒙蔽了改革的眼睛

2005年到2014年,全球大宗商品超级周期给阿尔伯塔省送来了滚滚财源。油砂项目每桶成本约35—50美元,国际油价一路攀至每桶100美元以上,这道算术题让所有人陶醉。

问题是,繁荣掩盖了一个正在扩大的裂缝:制造业在悄悄萎缩。加拿大元随油价升值,安大略省的汽车零件工厂、魁北克省的纺织企业、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科技制造商——它们的出口竞争力被硬生生削弱了。经济学家给这个现象起了个名字:荷兰病。

荷兰自己在1960年代经历了这件事,发现北海天然气之后制造业空洞化,花了二十年才调整过来。加拿大照着同样的剧本走了一遍,却没有荷兰式的后续反思。

2014年油价腰斩,阿尔伯塔省失业人数单年内暴增,制造业的空缺早已填补不回来。那段时间我认识的几个卡尔加里工程师,转行的转行,搬家的搬家,留下来的人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茫然。

教训:资源红利期是推进产业多元化的最好窗口。用它换选票,而不是用它投资未来,代价由后代承担。


教训二:房子从庇护所变成了赌场筹码

2005年,多伦多一套普通独立屋的中位价约30万加元,彼时家庭中位年收入约6万加元,房价收入比约5倍,虽然不低,但尚在国际惯例的可接受范围内。

之后发生的事,每一个在2015年之后尝试在大城市买房的人都有切身体会:政府没有及时管理外资炒房,银行的压力测试来得太晚,城市的分区限制让新供给几乎喘不过气。

NBC Economics的住房可负担性追踪数据显示,2024年第三季度,加拿大住房可负担性指数比2015年基线高出37%——换句话说,房价涨幅比收入涨幅多跑了将近四成。RBC的测算更直接:2024年,买房月供和相关费用占到家庭中位可支配收入的71.3%。这意味着,一个双职工家庭把收入的七成用来供房,才能在多伦多或温哥华站稳脚跟。

住房不只是生活问题,它是经济问题。当年轻人把大部分可支配收入押在房贷上,他们就没有钱去创业、去进修、去冒险。当国际人才来加拿大面试,看到城郊一室一厅月租$2500,他们会在心里做一道减法,然后接受旧金山或者都柏林的offer。

Bank of Canada在2024年明确表态:解决住房危机的关键不是降息,而是增加供给——加拿大是G7国家里人均住房存量最少的。这句话放在20年前说,或许还来得及。

教训:当住房资产成为中产阶级的核心财富储藏手段,政府在调控它的时候就会出现系统性的利益冲突。越拖,代价越大。


教训三:人口增长买来了GDP,却没买来生产力

2016年到2024年,加拿大的移民政策踩下了油门。国际学生、临时外劳、各类快速通道,共同把加拿大人口推上了高速增长轨道。总量GDP数字好看,2024年实际GDP增长约1.7%。

但把那个数字除以人口,故事变了。

2020年到2024年,人均GDP累计下降2.0%。这意味着蛋糕在变大,但切每个人那份的刀却没跟上。人口增长速度跑赢了生产力增长速度,结果是「每个人都更穷了,但总量账面上更好看」。

这里面有一个政治逻辑:移民政策能快速拉动劳动力,修复短期缺口,还能在总量GDP数据上给执政者交一份说得过去的成绩单。但生产力是十年的工程,需要职业培训体系、需要R&D投入、需要让工人有动力也有资本去提升技能。

大量临时劳工涌入服务业,压低了低端岗位工资,进一步削减了雇主提高机械化、自动化投入的动机。这是一个经济学家早就预警过的循环,但政策层面的回应始终滞后。

我见过太多理工科背景的新移民,拿着国际学生学费毕业,在咖啡馆端盘子等待PR落地。不是能力不足,是系统性的错配。

教训:移民是资产,但前提是接收系统能把这份资产转化为生产力。否则,移民数量只是另一个政绩指标。


教训四:不平等在用肉眼看不到的速度扩大

这个教训最容易被忽视,因为加拿大的不平等比美国温和,比欧洲部分国家也不算极端。但温和不等于安全,趋势才是关键。

过去二十年,资产价格涨幅持续碾压劳动收入涨幅。2005年在大城市买了房的人,2024年坐拥的账面财富可能是同期工资涨幅的四到五倍。没有赶上那班车的年轻人,无论多努力工作,在这场财富分配游戏里都输在了起跑线。

这不是抽象的政治话语,是有具体面孔的现实:CERB期间有人拿着支票买了第三套投资房,与此同时,食物银行使用人数在2023年创下历史纪录,根据Food Banks Canada当年报告,全国每月约190万人次使用食物银行,比2019年翻了近一倍。

社会凝聚力的腐蚀是隐性的。一个正常运转的经济体需要大部分人相信,通过努力可以改善处境。当这种信念大规模动摇,随之而来的是政治极化、人才外流,以及对政府政策的系统性不信任。

教训:不平等不仅是道德问题,也是宏观经济问题。社会流动性的冻结,比一次衰退对长期生产力的伤害更持久。


教训五:创新产业一直是短板,没有被认真对待

讲这一条需要公平:加拿大并非没有科技生态。多伦多有MaRS创新中心,滑铁卢大学的AI研究在全球排名靠前,Shopify是北美市值最大的电商软件公司之一。

但「有」和「成规模」是两回事。

和同等体量的经济体相比,加拿大企业在R&D上的支出一直偏低。OECD数据显示,加拿大商业部门研发支出占GDP的比率长期低于美国、德国、韩国,甚至落后于一些北欧小国。原因是多方面的:资源行业的厚利降低了科技投资的必要性,风险资本市场相对保守,创业成功的退出路径不够顺畅。

更重要的是,加拿大培养出来的顶尖科技人才,大比例流向了美国——硅谷有个戏称,说多伦多是硅谷的高校预科班。这不是笑话,是数字。一旦AI、量子计算、生物技术这些领域的赛道确立,缺乏深厚产业土壤的国家会越来越难在高附加值环节分到一杯羹。

2024年,加拿大和美国的劳动生产率差距比2005年进一步拉大。Statistics Canada的数据显示,2020年到2024年期间,非居民企业商业投资(人均)比疫情前基准低了将近9%。投资不进来,生产力自然上不去。

教训:科技生态不是自然生长的,需要有耐心的公共政策和愿意冒险的私人资本长期浇灌。短视的资源依赖,会让整个社会对长周期投资失去耐性。


教训六:政治系统性地回避了真正困难的决定

把以上五个教训串联起来,你会发现一个更深层的问题:这些问题不是没有人看到,而是被反复看到、反复没被解决。

为什么?

加拿大的政治生态存在一个结构性困境:任何真正有效的改革都会伤害某个有组织的选民群体。

  • 压缩房价需要打击投资性购房,那些投资房持有者大比例是中产选票的重要构成
  • 提高碳税和绿色转型会伤害化石燃料工人,这在阿省和萨省是政治红线
  • 真正改革移民系统、提升技能匹配效率,会得罪既依赖廉价劳工的行业,也会动到某些族裔社群的移民预期
  • 加大R&D公共投入需要加税或削减其他支出,任何一项都是选战毒药

结果就是:政策在争吵中推出,在争吵中修改,在下一次选举前被推翻。这不是加拿大独有的困境,但它在一个本来有良好制度底子的国家里,格外令人惋惜。

教训:民主体制的缺陷不在于它会做出坏决定,而在于它会系统性地推迟艰难决定。代价总是要还的,区别只在于谁来还、什么时候还。


核心问题:加拿大经济,有救吗?

我的答案是:有。但需要三样东西:勇气、智慧和共识。

先说为什么有救。

加拿大的底子并不烂。法治传统坚实,司法独立性强,腐败程度在全球属于极低区间。教育体系整体质量有保障,医疗的可及性在主要国家里仍属前列。自然资源禀赋在全球无与伦比——这在气候转型时代不是包袱,而是筹码:铜、钴、锂、钾肥,这些都是全球绿色经济急需的原材料,加拿大储量位居全球前列。地缘政治上,美国对加拿大的天然气、铀矿、关键矿产的需求在特朗普2.0时代反而变得更紧迫,讽刺地说,这给了加拿大一些之前没有意识到的谈判筹码。

再说为什么难。

勇气:需要有政治家敢于对核心选民群体说「这件事不能再拖了」。住房供给改革意味着对抗本地房东和既有业主的利益;生产力改革意味着让部分行业的保护消失;移民系统重构意味着减少临时劳工的流入、提升技能门槛,短期内会让服务业叫苦。没有愿意承担选举代价的政治人物,政策只能在边缘打转。

智慧:需要把对的药用在对的病上。降息不能解决供给不足的住房问题。移民数量调控不等于移民质量提升。碳税本身没有错,但如果退税机制设计粗糙、低收入群体没有得到补偿,就会变成精英阶层的道德游戏。每一项政策都有执行细节,细节决定成败。

共识:这是最难的一项。加拿大的联邦-省级权力划分天然造成了政策碎片化。住房规划是省的权力,移民是联邦的权力,劳动市场是两者交叉地带。要让多个利益不同的省份在同一框架下协调行动,需要远比现在更高水准的政治协商能力。


三条路,一个选择

往前看,加拿大大致有三条路:

路一:惰性延续。继续用人口增长撑总量GDP,继续让住房通胀侵蚀中产,继续用资源出口作为财政收入的安全网。这条路没有明显的断崖,只有持续的、温水煮青蛙式的下滑。人均生活水平每年下降一点点,不够引发危机,但积累二十年,就是今天这个样子。

路二:破坏性激进改革。快速移民缩减、大幅削减政府支出、激进住房市场干预。这条路也许能短期内释放一些压力,但缺乏社会共识的激进改革会撕裂社会结构,政治成本极高,历史上鲜有成功先例。

路三:有序转型。锁定2—3个战略方向,集中公共资源和政策意志,不追求全面突破,而是在关键节点打开缺口。最有可能的选项是:关键矿产产业链本地化(加工而不只是出口原矿)、住房供给的联邦-省-市三级协作机制(仿照基础设施基金模式)、高技能移民与本地培训的双轨并举。这不是理想答案,是现实可行的答案。

我倾向于路三,不是因为它最完美,而是因为加拿大的制度韧性支撑得起这种渐进式转型,前提是政治意愿足够真实。


给留在加拿大的你:一个务实的判断框架

如果你问我,接下来五年加拿大值不值得继续待下去,我不会给一个统一的答案,因为这取决于你在哪个行业、哪个城市、哪个人生阶段。

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判断框架:

看生产力趋势,不看总量GDP。如果未来几年加拿大人均GDP企稳回升,说明改革在起效;如果继续下滑,说明政策仍在原地踏步。这比任何政客的演讲更能说明问题。

看住房供给数据,不看房价涨跌。真正的住房改善不是房价下跌,而是新屋开工和建成量大幅提升。加拿大的年均开工目标按CMHC测算需要达到近50万套才能追上需求,你可以持续追踪这个数字。

看你自己的人力资本流动性。在全球化时代,职业选择不必被一个国家的经济周期绑死。如果你的技能在多个英语系国家有市场,那加拿大的周期性困难对你的实际伤害就是可控的。反之,如果你的职业发展高度依赖本地市场,那对加拿大经济的走势就需要更认真对待。

加拿大经济20年的故事,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好或坏。它是一个本来有很好牌面的玩家,在关键时刻反复打出了次优选择的故事。好消息是:牌还在手里。


本文由AI辅助整理,数据来源:Statistics Canada 2024-2026年度GDP报告、Fraser Institute 2024年研究报告《Canada’s Ugly Growth Experience 2020–2024》、RBC Economics住房可负担性报告2024、NBC Economics住房可负担性追踪指数2024Q3、Food Banks Canada 2023年年度报告、CMHC住房供给研究。政策随时更新,以官方最新公告为准,仅供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