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潮说幼小的东西都可爱,偏偏把驴排除在外

《幽梦影·物之稚者》:驴为何偏偏例外?

《幽梦影》这则小品起笔极短,却先把眼光放在“物”上。句子说:“物之稚者,皆不可厌,惟驴独否。”稚,写的是幼小、初生、未长成的状态。草木初抽的嫩芽,器物尚带新意,禽兽幼时的形貌,都容易引起怜爱。这里的“皆”,先把范围推开,仿佛世间万物只要带着稚拙气,便有可亲之处。

真正的转折落在“惟驴独否”。“惟”字收窄前句的气势,“独”字又把驴单独拎出,形成一种突兀的俏皮。前面说“皆不可厌”,读者刚顺着普遍判断往下读,驴忽然成为唯一例外。小品的趣味便从这里生出:它故意把整齐的判断打破,让一个具体形象承担反差。

“驴”在句中没有动作,也没有故事,只有一个名目。正因如此,文字没有铺写驴的叫声、步态或毛色,读者反倒会自行补出印象。它像一笔墨色较重的点,压在“稚者”的轻灵气息上。若把句子读得舒缓,前半句有宽泛的温柔,后半句则忽然收紧,声调也随之变得调皮。

一句评语怎样接住原句

紧接着的评语署作黄略似:“物之老者,皆可厌;惟松与梅则否。”这句话没有重复驴,而是把原句的方向翻过来。原句写幼小之物,评语改写老者;原句留下驴这一例外,评语换成松与梅。一个由稚入老,一个由驴转向松梅,回应得很快,也很整齐。

黄略似的句式几乎照着原句搭起。“物之老者”对应“物之稚者”,“皆可厌”对应“皆不可厌”,“惟松与梅则否”又对应“惟驴独否”。这种接法像对联,也像友人之间的机锋。它的力量来自结构相照,读者能立刻听见两句话彼此碰撞的声响。

松与梅放在评语里,意味又比驴复杂一些。松常以长青见称,梅常在寒中开花,二者都带着耐久、清劲的形象。可是这段话先让它们作为“老者”的例外出现,仍然保持着游戏笔墨的轻巧。松与梅的文化联想可以展开,评语本身却只点到名字,没有继续申说。

“则否”三字也值得细读。它和前句的“独否”相照,语气较为平稳,却把否定推迟到句末。若说“惟松与梅否”,锋芒便直露;加上“则”字,句子多了一层承接,好像友人顺着前话落笔,又把自己的判断稳稳放上去。

这两句合读,先有“稚者”与“驴”的骤然相斥,再有“老者”与“松梅”的巧妙回声。章法没有铺陈,只有起、转、应答三步:先提出宽泛看法,再用驴截断,再由友人换一组相反的例外接回。短短数语因此有了来回,读者读到的也不只是一种好恶,还有语言如何制造趣味。

今天读它,能看见古人怎样把寻常事物写出机锋。驴、松、梅都没有被安排成长篇故事里的主角,它们只凭一个名字进入句法,又凭位置改变意味。读这则小品,眼光可以停在“皆”“惟”“独”“则”这些小字上:宽与窄、顺与折,往往就在这些字之间显出章法。

参考资料

飞出国编辑部修订 · 2026-09-20。本文为本次修订内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