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幽梦影》:盘古当真如黄九烟所言千古无偶吗
张潮在《幽梦影》里记述黄九烟先生的话,起笔立下一个断语:「古今人必有其偶双,千古而无偶者,其惟盘古乎?」黄九烟所说的「偶双」,指的是古往今来人物性情、功业或际遇上的匹敌与映照。世间贤愚成败大抵皆能找到对应者,唯独劈开天地的始祖居于荒昧之初,前无古人,显得格外孤拔。
文势顺着黄先生的叹惋向前走,张潮随即以一句「予谓盘古亦未尝无偶,但我辈不及见耳」凌空扭转。他将视线从溯源转向推后,自己提问自己作答:「其人为谁,即此劫尽时最后一人是也。」开天辟地的第一人自是亘古未有,然而世界终了时收束万物的最后一人,在时空的极端位置上恰好与之对称。
笔势翻进与时空互勘
这里的机杼在于把「偶双」的概念从同代相逢推向了时空的极轨。前人谈人际之偶,多取管鲍之交或伯牙子期那类并世而生的知己。张潮则借用佛家劫波生灭的意象,让极远的历史起点与极远的未来终点隔空对峙。首位开拓者与末位终结者,皆独对茫茫宇宙,此种同病相怜构成了至为宏大的相偶。
随文而附的评语紧紧咬住这一转折。好友孙松坪写道:「如此眼光,何啻出牛背上耶!」牛背之言,取自村童牧竖只看脚下草径的平庸视角。孙松坪以此为喻,赞叹张潮的识度越过人间日常畦畛,拔起到了九霄之上。评语短促凌厉,既照应了盘古高标独立的意象,又将作者突发奇想的巧思稳稳接住。
友朋酬答中的文人谐趣
细审全篇字句,黄九烟起笔设问,张潮借题发挥,孙松坪拍案赞赏,恰好构成一幕精微的文人清谈。三人往复之间,全凭才情与敏思牵动。黄氏以常理立论,张潮以至理相破,终归落在一个奇字。这种互答展现出晚明至清初文人评点特有的机趣,字数极省,而虚空中搭出万丈楼阁。
今天读它能看见古人在极短文字里展现的超拔想象。面对茫茫造化与个体的孤独,文人未曾坠入空虚的哀叹,反而以对称的构思抚平浩瀚时间的荒凉。在那无边无际的过去与未来之间,天地始末的两位独行者遥相顾盼,原本沉重的终极命题,遂在笔墨盘旋中化作一种从容博大的关怀。
参考资料
- 《幽梦影》,维基文库:幽梦影 - 维基文库,自由的图书馆
飞出国编辑部修订 · 2026-09-20。本文为本次修订内容。